拉下开关绳
音乐就会变成微风
吹向你
而且Jack Johnson的音乐很温暖
就像每次我想到你的时候

  

我昨晚梦游了，我说。

哦，他应道。没有丝毫惊讶。

你不觉得奇怪吗？我30年来第一次梦游。

你不梦游那才奇怪。他掐掉烟屁股，吐出最后一口烟，接着吃碗里剩下的面。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后一个梦游的人。

梦游的人有那么多吗？这下轮到我惊讶了。

反正不少。他捞完面，放下筷子，抱起面碗喝汤。那几乎就不是汤，是一碗辣椒油。

那你说说他们——或者说，我们——梦游的人，有什么共同点？

共通点是，你们都有一个鼻子两只眼，而且梦游结束后一个都不少。

别开玩笑，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真的吓坏了，我完全不知道我昨晚做了什么，伤害了谁，逗乐了谁，打麻将有没有包牌，坐出租车有没有掏了一百元不用找。

你不还好好在这儿坐着吗？他又点上了一根中南海，试图吐一个烟圈，但是失败了，只弄出一团罗夏墨迹似的烟雾，我仿佛看出了梦游里见到的人物，但具体是谁又实在记不清。

那你怎么知道你梦游了？他终于开始问我了。

我早上醒来时，发现自己穿着整齐的衬衣和外套，你知道，我睡觉不穿衣服的。头上也抹过了发泥，造型似乎比我平时自己弄的要好得多。钱包里好像也少了几张钞票，但具体几张我不知道，我从来不检查钱包还剩多少钱，你知道。而且身上还有香水味，但我家里是没有香水的。

说不定是谁恶作剧呢？他的无所谓表情好像压根儿就没离开过。

不可能啊，没有第二个人有我家钥匙。

也许是哪个夜贼翻窗入室，卷走了你的财物后，看你睡得跟死猪一样，顺便拿你逗乐一下。

可我家里没有少任何值钱的东西。窗户和门也没有任何有人进入的痕迹。

说不定人家功夫高呢。他准备再要一碗面，但被我拦了下来。而且，最近有些小孩子，不偷东西，就喜欢晚上溜进别人屋里，把床上的男女主人折腾一遍。我有朋友醒来后就以为自己被外星人劫持了，床头柜上还有体检报告，外星人最喜欢拿地球人去做体检，你知道的。

说真的，你不是说你认识的人都梦游过嘛，为什么我就不能是他们中的一员？我发现我在加剧事件的神秘性时，有着莫名的快感。

好吧好吧，你梦游了，那又怎么样？不可能比我其他梦游的朋友更荒诞。

我还不知道我梦游时都做了什么事呢，说不定我更荒诞不经呢？我决意把梦游的前辈们都比下去。那种醒来后发现身边躺着一个陌生女子的人，不是你的梦游朋友之一吧？

有这样的人，但这不是最厉害的。我有个朋友，醒来后发现自己结了婚，有个朋友醒来后发现自己离了婚。有朋友醒来后发现升了职，有朋友醒来后发现丢了工作。有朋友发现自己在巴黎工作，而他以前是根本不会法语的。有朋友醒来后发现已经五十岁了，孩子正准备考大学，但他睡着的时候，孩子才刚刚升初中。

呃，那好吧，至少我睡着的时候，还是昨天夜里1点。我丧失了冲击吉尼斯纪录的野心。

我梦游最离奇的朋友，醒来后发现自己分了身，另一个自己正躺在床上，而他却站在床边看着。

这不是梦游，这是灵魂出窍。

可是灵魂出窍应该是原身像做完爱一样猪睡过去，而灵魂没有人能看到啊。可我这朋友就在床边看着另一个自己在床上和老婆做爱。

那至少还是没人发现他站在床边啊，可能就是他的灵魂呢？说不定他是特例，他的原身只是例行公事，你知道，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一样。

不可能，他的另一个自己还换了很多姿势，很多他以前都不会用的姿势，持续的时间也比他平时要长。

好吧，那他站在床边就没人注意到吗？

床上两个人很投入，他也没吭声，他说他不好意思惊动另一个自己给老婆带来快乐，反正也不是别的男人嘛，对不对？

你是说，你这朋友能记起他梦游的时候做的事、看到的东西？

差不多吧，可能细节方面不够丰富，但是大致情形基本都说得出来。

那他什么时候醒的？

他就没醒来过。他还在梦游。后来他觉得这样也好，有另一个自己可以照顾老婆，他就可以分身去做其他事情了。他买了张机票，飞到这个城市，在这边定居了下来。

啊！那他知道他现在还是在梦游吗？

他知道啊，他不敢醒，怕醒来后这个他就消失不见了。你知道，现在在这边，有一份稳定、体面并且收入不错的工作，不好找。

那你的朋友里面还有正常人吗？

有啊，你不就是一个？

我觉得我不正常，我可能梦游的时候杀了人。

不会吧？我的朋友里梦游杀人的，你倒是头一个。

我只是说，有可能，毕竟我也想不起来我做了什么。

没关系，你会想起来的。如果真想不起来，那你梦游做的事情也是不值得被记住的。

可我这辈子好多事情也都记不住啊，就算不是梦游也记不住。我记不住看过什么碟，听过什么音乐，约过什么女孩，读过什么书。

那你怎么知道你昨晚是在梦游？说不定你和平时一样只是记不住昨天做了什么而已。

不，这我倒是可以肯定，我一定是梦游了。因为我记得住我正在做的事情，只是做完之后才会记不住。比如我现在正喜欢一个女孩，我每天晚上临睡前都会给她打电话，这我就记得。我正在和几个朋友一起做生意，正在谈的判，正在做的项目，也都记得住。

那也有可能你十年来都在喜欢同一个女孩，做同一笔生意，你以为以前爱过别人，做过其他事情，但其实都没有。你永远正在做一件事情，同一件事情。

十年追同一个人还没追到？怎么可能？她十年来就不会遇上别的人、谈别的恋爱、结别的婚？十年做同一个生意项目，是不是也太不与时俱进了？

说不定你也已经梦游十年了呢？他撇了撇嘴。说不定她爱过了别的人又分开了，结了别的婚又离掉了。说不定你的项目黄了一个又一个，合伙人也换了好几拨。

怎么可能？我几乎要跳起来了。

当然有可能。我问你，你昨天和谁吃的晚饭？

我记不住了，我说了嘛，做过了我就记不住了。正在做的我才知道。

那好吧，我告诉你，昨天是我和你吃的晚饭，前天也是，大前天也是。知道我为什么听你说你梦游了不惊奇吗？因为刚才的对话我们已经重复了很多年了。

那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在梦游？我试图做最后的抵抗。

嗯，有可能。但至少区别是，我虽然在梦游，但我这辈子该做什么我都做了。

那你知道可以怎么从梦游里醒过来？

为什么要醒过来？反正都是一样。有区别吗？

当然有。至少我可以打电话给那个姑娘说，我想见她，我要和她在一起。

如果她告诉你，真实世界里的她已经结了婚、有了孩子，怎么办？

那也比自己骗自己强，对不对？

你没有骗自己，你就活在当下。如果你醒过来，你就只能活在过去了。

但也有可能活在了未来，不是吗？

他不说话了，开始点燃下一根烟。我们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二十分钟之后，我站起来，掏钱买单，然后走出了面馆。临走前，我回头看了看他，他仍在尝试吐眼圈，但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漫不经心。

我拿出手机，拨通了她的号码。喂，今天晚上出来坐坐吧？

你是谁？电话那边紧张地问。

我是张沃，但这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我十年来都在幻想给你每天打电话道晚安，今天我想亲口跟你说。

可是我并不认识你。电话那头的声音仿佛有些更加惊魂不定，但语气却稍稍软了下来。

我认识你，我说。十年前，我们见过，当时你从我面前走过，那时你年纪很小，准确地说，那时你很稚嫩，还是个学生，对于未来没有任何准备，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记住什么人、忘掉什么人，会为谁伤心、会伤谁的心。但现在我想见你，不是弥补上一个十年，而是创造下一个十年。

你凭什么觉得我们接下来十年是属于你和我的？她仍很小心，但开始显露出一些兴趣。

我和你一样也不知道。所以，你得来了才知道。

好吧。她轻轻地说。但我不能回家太晚，7点钟在左岸咖啡碰头如何？

好，到时候见。

我挂掉电话。回头看面馆，他还在里面，神态开始恢复自如。他又要了一碗面，吃了起来，就像一部看过了十年的电影。

像一个倒霉的天枰座那样
在5点钟到来的时候
试图把握平衡
然后在半夜
终于失去重心
为什么不老实交代
直接跟她说
希望她过来

在踏入河流的那一刻
你改变了河流
河流也改变了你